科技日报记者 都芃
折叠屏手机自如开合数万次后，屏幕盖板依然完整无痕。这要归功于一个关键材料——超薄柔性玻璃（以下简称“UTG”）。
UTG仅有几十微米厚，轻薄如纸。它既有玻璃耐磨、高透光的物理特性，又能实现数万次弯折不碎裂，是柔性显示产业不可或缺的关键基材。曾经，相关制造技术被海外企业垄断，导致我国产业发展处处受限。
“外国人能做，我们为什么不能？”因为这句话，中国建材集团所属凯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凯盛科技股份”）的柔性显示材料创新青年突击队（以下简称“团队”）奋战了无数个昼夜。这支以应届毕业生、青年骨干为主的团队，攻克多项技术难题，推动国产UTG大规模量产，实现我国在这一领域从跟跑到领跑的“产业逆袭”。
初出茅庐便挑大梁
时间回溯至2019年。那一年，柔性显示技术发展如火如荼。某知名手机品牌于当年2月推出了第一款大规模量产的折叠屏手机，掀起全球柔性显示技术研发热潮。
凯盛科技股份总工程师、团队带头人杨金发告诉记者，在柔性显示技术发展初期，UTG并不是主流选择。“当时，行业主要用CPI（无色透明聚酰亚胺薄膜），第一款大规模量产的折叠屏手机用的就是CPI。”他告诉记者，CPI就像一层塑料薄膜，具有良好的弯折性能且生产难度较低，但不耐磨、抗刮性能差，高频使用后极易留下划痕。
相比之下，UTG硬度高、透光性好且抗刮擦能力强。然而，在2019年，UTG生产成本高，相关技术被外国企业死死攥在手里。“那时，国外公司严控UTG，国内企业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。”杨金发记得，当时一块进口的6.9英寸折叠屏专用UTG，售价高达800元，是传统产品的数十倍，且供货量被严格限制，无法支撑相关产业大规模发展。
由于技术底子薄、生产难度高，国内相关企业普遍不看好UTG的前景。不过，深耕玻璃行业多年的杨金发相信UTG的潜力。“技术问题是可以解决的。只要我们能实现UTG国产化，就一定可以带动相关产业发展。”怀揣着这一信念，杨金发组建起一支年轻的团队。
成立初期，团队只有6个人。除杨金发外，团队清一色都是二十出头、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。“不怕没有经验，我们干的是新事业、解决的是新问题，大家都要边干边学。”杨金发说，相比经验，他更看中年轻人身上的闯劲。
掌握UTG技术的国外企业对配方、精加工技术等层层封锁。团队既不掌握工艺参数，也找不到有价值的参考资料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摸索。杨金发相信，在这种情况下，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年轻人能发挥更大的作用。
打破垄断实现领跑
与传统玻璃“脆硬”的形象不同，UTG可以像卷尺一样被反复卷绕、展开，甚至能够连续弯折超过100万次。团队骨干周子寒负责的UTG弯折失效分析工作，对于保证UTG弯折次数至关重要。
2023年7月，刚毕业不久的周子寒正式加入凯盛科技股份。彼时的他对UTG一知半解，但入职后很快就被吸纳进团队，并被分配了弯折失效分析这一重要任务，成为该项工作的牵头人。
周子寒接手工作时，正是UTG量产攻坚的关键时刻。彼时，UTG良品率飘忽不定，公司甚至连续几个月都生产不出一片合格的玻璃。
让周子寒印象最深的是2024年春节。当时，一场罕见的大雪降临蚌埠，产线设备进厂、正处在调试的关键阶段。蚌埠的冬天，湿冷刺骨。厂区路面结冰、车间没有集中供暖，团队的年轻人裹着厚棉袄昼夜守在UTG产线旁，紧盯设备调试。
“当时，我们刚接到一个较大的量产订单，这个订单能否成功交付关系着项目的未来。”周子寒记得，为了保证交付，那个春节大家都没有回家。
要想让UTG达到设计弯折寿命，就需找到其失效的根源。周子寒曾连续近一个月，泡在实验室，用显微镜逐帧拍摄破损玻璃样品，一遍遍统计碎裂情况。经过长时间观测统计，他发现UTG破损在形态上没有什么特殊性，破损位置也很随机。得不到有效信息，就找不到解决失效问题的突破口。
仅靠实验分析难以突破，周子寒研究起此前较少接触的生产加工质量数据分析相关方法。
他利用休息时间自学六西格玛管理法、Minitab数据分析软件、SPC管控等专业工具。同时，结合此前材料专业学习功底，他逐渐锁定了厚度、表面应力等导致失效的关键变量。顺着关键变量深挖，他把从失效分析中得到的相关数据反馈给生产一线，针对性修正加工参数，将UTG产品弯折良率提升了20%。
在此期间，杨金发还带领团队创造出名为“亮剑”的UTG激光加工新工艺。他们依靠激光精细化修边，将玻璃边缘缺陷宽度压缩至2微米以内，使弯折稳定性实现跨越式提升，改变了海外沿用多年的传统加工路线，实现了国产UTG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。
把年轻人推向一线
如今，这支最初只有6人的团队已扩充至50余人，且绝大多数是刚走出校园不久的年轻人。“大部分年轻人入职两三年就能独当一面。”杨金发认为，年轻人不受传统思想束缚，敢想敢试，乐于尝试新技术、新工艺。
在和年轻人共事的过程中，杨金发发现，如今的青年人才在心态上更加开放，敢于直面困难和失败。“面对攻关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时，他们没有退缩、没有抱怨，也不诉苦、不摆烂，只想着怎么把问题解决好，并且有更高的追求。”他说。
例如，围绕近年来产业发展新趋势，团队中的年轻人主动提出探索防眩光、防指纹等复合功能，让UTG不断升级迭代。此外，他们善于运用新技术和新工具，主动学习更先进的检测技术、生产技术等，敢于把新技术转化为实际生产力。
短短数年间，团队中包括应届生在内的大批青年人才快速成长为技术骨干。这并非偶然。在常年创新实践中，团队摸索出一套适配产业特点的青年人才培育体系，破解了青年成才周期长、实践能力弱的难题。
谈到这一培养体系的核心，杨金发认为最关键的就是要敢于将青年人才直接推向一线。“鼓励他们在一线创新、一线成才、一线立功，我们敢把最难的问题交给最有冲劲的年轻人。”杨金发说。
周子寒同样提到，无论最终岗位如何，每一位来到团队的新员工都要先去生产研发一线锻炼一番，了解设备构造、全流程工艺细节，在真实的生产流程中开展课题研究、项目攻关。
“成功的经验当然重要，但失败经历其实更宝贵。”回忆起自己的职业发展历程，周子寒认为，正是在真实生产环境中经历的一次次失败和失败后的分析、复盘，加速了他的成长，也让他在面对挑战时更加从容。现在，以周子寒为代表的青年骨干不仅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，而且多了新人导师的身份，肩负“传帮带”的重任。
如今，这支朝气蓬勃的团队在不断提升既有产品品质的同时，前瞻布局多个新兴赛道，推动光伏柔性封装玻璃、柔性车载卷轴屏等前沿产品进入研发验证阶段。
从跟跑到领跑，团队走了十余年。那片薄薄的玻璃，如今用在无数人的折叠屏手机上。而它从无到有的故事，藏在记录了上万次试验的笔记本里，更藏在那群年轻人被玻璃映亮的脸庞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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